我总爱把心爱的东西埋进土里,仿佛这样就能把时光也一同封存。七岁那年,我埋下了一条手帕,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蓝色小帆船,那是我最珍视的生日礼物。
“埋起来,等长大了再挖出来,它就会变成宝贝!”我煞有介事地对院子里的老槐树说。泥土带着湿润的土腥味混着青草香,我小心翼翼地把手帕放进铁皮糖盒,盖上盖子,郑重地埋在了树根旁,还用一块特别的石头做了记号。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,想象着长大后的自己挖出它时惊喜的样子。
后来,我离开了那个小院,去了城市读书、工作。童年的许多记忆像褪色的照片,模糊不清。那条帆船手帕,连同埋藏它的秘密,也沉入了记忆深处,偶尔想起,只觉得那时的自己天真又可爱。
直到母亲病重,我回到阔别已久的老家照顾她。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,那块做记号的石头竟还在原地。一个阳光慵懒的午后,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我找来小铲。泥土被翻开,铁皮糖盒早已锈迹斑斑,盒盖几乎和盒身锈在了一起。我费了些力气才撬开它。
里面静静地躺着的,却并非我记忆中的蓝色帆船手帕。而是一条崭新的、洁白的、带着细密蕾丝花边的手帕,散发着淡淡的、早已陌生的樟脑丸气息。它叠得整整齐齐,像一件等待被开启的礼物。
我愣住了,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。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,埋下的明明是心爱的帆船手帕啊!怎么会变成这样?是谁动过?我拿着那条陌生的白手帕,站在树下,困惑像藤蔓缠绕心头。
母亲弥留之际,我整理她的旧木箱。在箱底,一个褪色的蓝印花布小包里,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。拿出来一看,正是那个锈蚀的铁皮糖盒,只是更小一号。打开它,里面赫然是那条我寻找的蓝色帆船手帕!帆船依旧歪歪扭扭,但布料已经发黄,边缘甚至有些磨损,却干干净净,叠得整整齐齐。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小纸条,是母亲娟秀的字迹:
“傻丫头,下雨天盒子会进水的。妈妈帮你换了个地方,也替你收着你的宝贝。等你回来。”
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,滴落在泛黄的帆船上。原来,我当年笨拙埋下的“时光胶囊”,早已被母亲温柔地调换、珍藏。她守护的,不只是那条手帕,更是我那份幼稚却纯粹的童真,以及一个孩子对未来的全部期待。
我握着那条失而复得的旧手帕,仿佛握住了母亲温热的掌心,握住了那段被细心保存的、从未真正流逝的旧时光。原来有些东西,从来不需要埋藏,它一直在爱你的人心里,妥帖安放。